《不会飞的猪,就仅仅是头猪而已：吉卜力工作室的不变哲学》

第一篇：《不会飞的猪,就仅仅是头猪而已：吉卜力工作室的不变哲学》

不会飞的猪，就仅仅是头猪而已：吉卜力工作室的“不变哲学” 从东京新宿站转换JR中央线，朝西大约30分钟，然后在东小金井站下车。走过车站前的商店街，经过保育园和菜地，在绿色环绕的安静住宅区中，会看到一幢白色的三层建筑，干净洁白的外墙上，绿色藤蔓正沿墙舒展地延伸，在建筑物一侧的停车场上，或许还会不小心遇到懒洋洋正晒着太阳的猫。这样的景致，完全感觉不到自己是在繁华的东京，而仿佛走进了宫崎骏电影《龙猫》的某个场景：那只不言不语正静静凝视着自己的猫，它会不会是龙猫乔装改扮的呢？据说，只有心地善良的孩子，才能看到龙猫的。

不错，这幢布满绿色植物的白色房子，正是诞生了《龙猫》、《魔女宅急便》、《千与千寻的失踪》等名作的“宫崎动漫”的发源地“吉卜力工作室”的所在地。

“吉卜力”，是意大利语中对吹拂在撒哈拉大沙漠的热风的称呼，也被用作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意大利侦察机的名字。作为飞机制造公司老板的二儿子，宫崎骏从小酷爱飞机以及各种飞机模型，这也无形中影响到他的一生----几乎在所有的宫崎骏电影中，都有各种乘风飞行的镜头。而“吉卜力”也如同宫崎骏当初取名时所希望的那样：在日本乃至整个世界，一次又一次掀起宫崎骏电影的“动漫热风”。

“吉卜力工作室”成立于1985年。在头一年的1984年，宫崎骏的长篇动漫《风之谷》获得高票房超人气的轰动。这激发了宫崎骏和他的搭档高畑勲持久制作长篇动漫电影的欲望：他们希望从此以后的制作，可以不受预算制约、不被日程追赶，能够全身心自由创作无须任何妥协的、具有丰富表现力和人物内心刻画的动漫电影。而当时的工作环境无法满足这些，因此他们迫切需要一间完全属于自己支配的工作室。

尽管当时的宫崎骏在动漫界还只是小有名气，但他的想法很快获得“德间书店”社长德间康快的支持。在德间康快的慷慨解囊下，“吉卜力工作室”作为“德间书店”的一个下属部门正式诞生。就像宫崎骏和高畑勲当初所希望的那样：“吉卜力工作室”自始自终贯彻以宫崎骏高畑勲为主的“导演中心主义”，几十年如一日，至今从未改变。

而出资人德间康快除了负责投资外，对于工作室的事务几乎从不过问，本人也很少去“吉卜力”。这不仅因为德间康快对宫崎骏的信任，还与德间康快本人的性格有关。德间康快在日本文化界以豪爽著称，当年宫崎骏制作《天空之城》因资金短缺而找德间康快商量时，德间康快当时就毫不迟疑地回答：“钱的话，银行里有的是。”让宫崎骏安心创作，不必为费用担心。

2005年，日益壮大的“吉卜力”从“德间书店”独立出来，正式成立“吉卜力株式会社”。现任“吉卜力”董事长兼制片人的铃木敏夫，也依旧坚持着当年德间康快的这一处事原则：一切交给以导演为中心的现场制作，相互尊重，彼此信任，自己只在关键时刻鼎立相助，不惜一切力量给予支持。这是吉卜力从过去到现在，都一直恒久不变的工作模式。而“吉卜力”另一个恒久不变的坚持就是：尽管宫崎骏电影在海外也拥有相当规模的影响力和庞大粉丝群，但董事长铃木敏夫表示：“吉卜力”至今为止、且将来也不会优先考虑海外市场，并且也不会事先预设什么多国籍化海外市场战略。“吉卜力”将永远竭尽全力，优先为日本的观众和日本的孩子提供精益求精的作品，其次才会考虑海外。为此，尽管在经济不景气的大环境下，日本动漫业为降低成本、维持竞争力而普遍实施“动漫外包”，但“吉卜力”从创始当初开始，一次也没有向海外发放过外包订单。“给日本孩子观看的作品，必须由日本人自己亲自动手制作。”---这是宫崎骏的不变哲学。

说起宫崎骏的不变哲学，董事长铃木敏夫曾经在2002年“第50次民间放送全国性大会记念演讲”中，这样介绍有关宫崎骏的日常生活和工作：

知道宫崎骏每天吃些什么吗？铃木敏夫说：当大家在讨论美食，说这家店好吃那家店如何时，他（指宫崎骏）可是一次都没有尝试过。他每天吃的，从我认识他到现在25年多，每天都是太太做的手工便当：一个塞得满满的铝饭盒。为什么会塞得满满的？因为那是他的二餐饭：用筷子一分为二，中午吃一半，晚上吃一半。5分钟吃完，午饭后休息15分钟，然后从上午9点一直工作到凌晨2点。年年如此，日日如此。

偶尔奢侈一次，是去车站前的牛丼屋吃一份480日元的寿喜烧（一种日式牛肉火锅）。而宫崎骏最喜欢的料理，是炸猪排饭。不过也一年难得吃上一回。所以若不凑巧跟某位大人物一起聚一次餐的话，宫崎骏会满脸的幸福感，赞口不绝地连声说：“好吃！好吃！简直是太好吃了！”

这是他的生活智慧。铃木敏夫说：如果每天吃着美味佳肴，舌头就会麻痹，再也无法品尝出什么是美味。因此，宫崎骏的五感：视觉、听觉、味觉、嗅觉、触觉，都保持着极其的敏锐，从未迟钝过。

宫崎骏不仅几十年如一日吃着太太的手工便当，对于游戏机、家用电脑、互联网，等也心怀警惕。尤其视游戏为主敌，所以至今为止，宫崎骏的动漫人物，从来没有被“游戏化”过。

“当年吉卜力引进电脑，真是含着眼泪付出了巨大的努力。”铃木敏夫说。因为宫崎骏虽认可打字机，但却不认可电脑。认为电脑只要哗啦哗啦地敲打出响声，就令人感觉自己似乎在工作，所以坚决抵制。为此吉卜力工作室当年购买电脑时，不得不瞒天过海：除了几台必须的台式电脑外，其余的一律配置笔记本电脑。因为在宫崎骏的概念中，台式电脑那才叫“电脑”，笔记本电脑那叫“打字机”---宫崎骏不反对打字机。而铃木敏夫在给工作室配置笔记本电脑之前，也事前告诫大家：“绝对不能说穿啊！”所以，看到办公室突然人手一台“打字机”，宫崎骏感觉十分奇怪，忍不住去问铃木敏夫：我说，吉卜力需要这么多打字机吗？

除了“打字机”外，另一样让宫崎骏心烦的，是电子邮件。为此宫崎骏不惜在吉卜力工作室进行“全员使用调查”，发现大家居然都拥有电子邮箱后，宫崎骏大吃一惊地跑去告诉铃木敏夫说：“铃木！大家都在用电子邮件，日本的动漫完蛋了！” 因为宫崎骏认为：除了工作之外，还对其它感兴趣的家伙，是成不了好的动漫设计师的。或许正因为这些“不变的顽固”吧，在制作《悬崖上的金鱼姬》时，宫崎骏彻底抛弃了电脑绘图，舍近求远，让这部电影重新回到了动漫制作的原点：从头到尾32万幅动画，全部使用手工绘制，从早晨到深夜，吉卜力工作室整整绘制了一年零五个月。

在宫崎骏的动画中，所有的一切都是有生命的，就连大海的波浪也不例外。因此，只要看过《悬崖上的金鱼姬》的人，都会注意到这部电影里的海浪是长着脑袋和眼睛的---波浪就是大海的生命，为了完美地向观看电影的孩子们传递大海的生命力，一个在电影里仅仅出现3秒钟的海浪，宫崎骏和他的助手们，整整手绘了三天时间。

当然，宫崎骏和他的吉卜力工作室也并非完全一成不变：例如在整个日本社会因为多年经济不况，包括许多跨国日企都在为压缩成本，而大型裁员的时候，吉卜力工作室则开始将所有的合同员工都转为正式员工，并同时提高全体员工的待遇。目前“吉卜力”大约有300名左右的工作人员，其中近一半是女性。为了解决女职员们的后顾之忧，让大家有一个安心的工作环境，“吉卜力”不仅特意建设了自己的保育园，甚至连女职员使用的卫生间，也比男职员的大二倍之多---宫崎骏导演以这样细腻的方式，来表达对女职员们的敬意。这一点，在一贯“重男轻女”的传统日企里，实属难得一见。

而在宫崎骏的“不变哲学”里，其实还始终存在着一份最大的变数：那就是一部接一部地、不断挑战新的作品。这也是保持吉卜力理想的最大条件。就像宫崎骏制作了电影《红猪》之后，接受媒体采访时所说的那样：

“人到中年，就变成了猪。这儿所谓的‘猪’，是一种苦闷的象征。”

“红猪”波鲁克，原是一名意大利空军的飞行英雄，尽管在人到中年之后，变成了一头猪，似乎有许多放不下的包袱，但依旧执着地飞行，以精湛的飞行技术,打败了空中海贼团。

宫崎骏不喜欢丧失理想的现实主义者。尽管年龄会变大，人会变老，人生会有越来越多的疲惫与艰辛，有许多东西会被改变，但有些东西，则是不能变的，是要靠自己努力去坚守的：例如理想、例如目标、例如青春岁月里所曾经有过的人生的初衷……。就像“红猪”那样，即使变成一头猪，也是可以坚持飞翔的。而“不会飞的猪，就仅仅是头猪而已。”

（本文为《新周刊》约稿原文）

推荐人：马红杰